“谍战剧之父”麦家:读书就是回家
2017-05-16 10:16:28  来源:《中国慈善家》2017年4月刊   作者:撰文:袁治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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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麦家:不许苦难流离了梦想

  麦家:当代著名小说家,被誉为 “中国特情文学之父”、“谍战小说之王”,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解密》《暗算》《风声》《风语》《刀尖》,电视剧《暗算》和根据他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风声》是掀起中国大陆当代谍战影视狂潮的开山之作,影响巨大。

  写作在今天带给麦家多少声名和荣耀,就曾在过去带给过他多少狼狈与绝望。一本《解密》,他写了11年,被退稿17次。每一次被退稿,麦家都感觉自己又一次被世界抛弃—那滋味,和他童年所遭受的嘲讽与冷落,如出一辙。

  然而,即使被生活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伤害,在麦家的心底,却始终保留着一片柔软。那是在见识过最扭曲的人性、阅尽了最炎凉的世道后,依然不肯泯灭的理想主义:心灵,可以在书籍中,找到“回家的路”。于是,也便有了后来的“麦家理想谷”。

  一生挥之不去的寒冷

  麦家给自己设计童年时并不贪心。除了一个温暖的家,他还想要一群玩得来的小伙伴;如果碰巧念书时老师们也很器重他,那就再完美不过了。但这些他一样也没有得到—他得到的,是一位“地主成分”的外公、一位“右派”兼“反革命分子”的父亲;一群整日以歧视、疏远他为乐的同龄少年和几位并不理解“德高为师”是什么意思的小学老师。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那个冬天,有一天下雪了,我坐在窗户边,窗户是打开的,风把雪花吹进了我的脖子,我觉得有些冷,就去关窗户,结果被老师看到了,就问我为什么要关窗户,我说我冷,老师说,你头上有三顶帽子还冷?”

  冷。很冷。一生挥之不去的寒冷。

  因了这三顶分别叫“地主”、“右派”、“反革命分子”后代的“黑帽”,麦家整个童年都被同龄的孩子欺凌、疏远,如果有一天他们忽然走近了麦家,那绝不是因为他们忽然想要和他做朋友,而是因为他们想修理修理这个“狗崽子”、“小黑鬼”。但是麦家夷然不惧,挥拳相向—哪怕是以一敌三,被揍得鼻青脸肿,也绝不允许他们把自己的父亲污蔑为“牛鬼蛇神”、“美帝走狗”。

  他堵在一个同学的家门口,做好了“血溅五步、伏尸二人”的准备。闻讯赶来的父亲没有抚慰他,反而当着那位同学家长的面,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响亮无比的耳光。鲜血从麦家的鼻孔顷刻流出,一直流到了胸前……那不是麦家记忆中惟一一次被父亲暴揍,但却是他惟一一次无法原谅父亲如此待他。当他为了捍卫父亲的尊严做好了死去的准备时,父亲却将他当做混蛋饱以老拳。委屈、愤怒、无助、背叛,12岁的麦家,分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在此后的十七年里,他再没有喊过一声爹……

  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荒唐的歧视、刻骨的伤痛,在幼小的麦家心底留下了永久的烙印。在此后的岁月中,不论他怎样努力去抚平,最终,都是徒劳。即便他也承认,正是辛酸的童年让他在后来的岁月中变得坚强、执着,轻易不再被苦难打败;正是童年的辛酸让他迷恋上了写作,在13岁的时候便以写日记的方式走上了创作之路,几经磨难,终于蜚声文坛,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但他依然执拗地选择,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他愿意舍弃这一切,只为获得一个快乐的童年。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得成功,而是为了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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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抹为自己绽放的笑容

  1991年,27岁的麦家开始创作《解密》。他最初的目标很明确,希望通过这样一部小说被人承认,实现自我价值。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就将这部小说创作完成,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在初创这部小说时,有种如履平地的感觉。他满怀期待地把书稿投给了出版社,认定它将会为他的人生开启新的篇章。然而,他等到的,却是退稿。

  从尴尬而失望,从失望而痛苦。这不是他预设的结果。在他的意识中,即便这部小说不能让他获得巨大的声名,但迈过发表出版这一道门槛,并不应该成为问题。

  童年时被冷落、被疏远的感觉再度袭遍全身。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这样安慰自己。于是擦把汗,在重新审视了一遍书稿后,他把不合适的章节重写、修改、润色,然后第二次把书稿寄出。

  他得到的,是又一次退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终于,他不再感到痛苦,在第七次收到退稿时,他已经彻底麻木。

  此后10年,退稿信每次都如约而至,而每次收到退稿,他都像第一次收到时那样,审视、修改、润色,然后再一次寄出。他不再渴求功名,也不再指望这部重写了三次、局部修改了数十次的小说,能为他的生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他的心仿佛回到了童年写日记时的状态,只是为了写作,只是为了记录,只是为了,在这个“薄情寡义的世界”,慰藉自我。

  “书就像一个人,有自己的命。”麦家说。

  麦家第18次把《解密》投递给出版社那天,日子和往常一样,平淡如水,一如他的心境。11年过去了,38岁的他,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对成名、成功心怀渴望,他对曾经的苦难和命运的偶然,有了更多的理解。

  他终于明白,有的人可以含着金钥匙出生,有的人,生而苦难。这或许是一种命运的不公,但作为当事人的他,却必须坦然面对,做人,不能因为命运的不公而放弃自己的追求,更不能因为这种不公,就把获得成功视为毕生的追求。生活有时苦难、贫穷,人们常常会感到被它嘲弄,被它折磨,但换个角度去想,也许这本身就是另一种生活的滋味。这种滋味越充分,人生便越饱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离开这个世界时依然籍籍无名、贫困交加的准备,但即便如此,在他看来,他所感受到的人间况味,也依然远比在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世界里所得到的更加丰富。“如果一个人连苦难的滋味是什么都不知道,那这种人生其实反而是寡淡的,让人可怜的。”

  他只是单纯地喜爱写作,与尘世间的功名利禄再无半点瓜葛。写作,变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吝于对他展露笑靥的世界里,《解密》,是他为自己附赠的欢颜。

  却不料,这一抹他对自己展露的笑容,竟忽然感染了世界—2002年中国长篇小说排行榜第一名;第六届国家图书奖获奖作品;2013年入选英国“企鹅经典”文库,先后被翻译为33种语言;世界图书馆收藏量第一的中文作品;好莱坞着手筹备把它搬上巨幕……这一切,都属于那本被退稿17次的小说:《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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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理想谷回馈文学与社会

  一夜之间,他成了“谍战小说之父”、“你尚未知道的全世界最成功的作家”。再也没有人对他横眉竖目、不理不睬。他的小说,也不再是不合时宜的自我独白。他的文字,变成了从中国到世界通行的人间共鸣。

  这一刻,从童年到青年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和委屈,仿佛都有了非凡的意义;从肉体到心灵饱受的折磨与煎熬,也理应消弭于无形。

  但是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就好像你有一种不能治疗的顽疾,你的家庭条件如果好一些,就能得到比较好的治疗,痛苦会相对减轻,但本身这个顽疾,却是无法治愈的。”麦家说,“是的,我成功了,但是我还是不愉快,我心里始终都有童年烙下的阴影。童年的顽疾,是任何成功都治愈不了的。”

  他曾以为在文学上的成就能补偿童年的伤痛,但果真这一天来到了,他才惊觉,这种想法,有多荒诞。

  “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我会把生活中一些苦难的东西放大了去表达出来,这种悲观既是基因里面的,又是后天形成的。它导致我对未来的生活既向往又恐惧,而我对恐惧更加敏感,它更容易出现在我的作品中。”麦家说,“当然,悲观并不是一种消极,它和颓废是两回事。悲观是一种生活态度,或者说是一种世界观,它是这个世界在我生命开始时,留给我的印记。”

  即使在《解密》之后,他又陆续创作了《暗算》《风声》《风语》等数部作品,并且每一部都受到读者追捧,但他自己,依旧悲观、恐惧。这种情绪时时弥漫在他那些脍炙人口的作品中—貌丑无比却听觉灵异的“阿炳”在屡立战功娶了老婆后旋即被戴了顶绿帽子,最终羞愤自杀而死;成功打入敌人核心的“鸽子”在左右逢源节节胜利之时,却因为在怀孕生子时错喊了丈夫的真名而识破被杀。

  他并非不懂得阳光与欢喜、幸福与希望,他只是不太有热情把它们放进自己的叙事中。在他看来,他有能力用一种更温暖的方式将其表达出来,那种方式,叫“麦家理想谷”。

  2012年,麦家把自己位处杭州西溪的房子改造为一家公益书店,取名“麦家理想谷”。在生活带他遍阅了人间的悲辛后,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上曾经、正在经历着他的那些委屈与辛酸的灵魂,有一处宁静的港湾,阅读、创作。他并不鼓励来到这里的人通过阅读或写作获得某种现实上的成功,就像27岁的他曾对自己的《解密》寄予的满满期望一样,他知道,那是对文学的误解。他对理想谷惟一的期望,就是希望让读书,成为一种广为接受的生活方式。

  但那时他依然恐惧不安,他害怕自己准备的8000多本图书,得不到回应—“如果我建了这样一个地方,但是没人关注,甚至被人嘲笑,那么我会感到很遗憾。这种遗憾,不是说你做了一件事情结果失败了的遗憾,而是一种生活态度、生活理想被抛弃的遗憾。文学给了我很多,我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回馈给文学。”

  从理想谷开业第一天起,慕名而来的读者、客居作家络绎不绝。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在这个并不宽敞的院落中,以阅读和书写的方式,熨帖灵魂。近5年间,近5万读者以阅读和书写的方式在这里留下了足迹。

  麦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不相信财富能给我带来愉快,但我相信它能够帮助到许多人。”他的内心得到莫大的安慰,为自己,也为这世界。

( 本文图片由麦家理想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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