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皓:中国财富家族要开始思考传承和公益的结合
2017-09-14 10:33:18  来源:《中国慈善家》2017年8月刊   作者:魏诗孟 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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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皓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全球家族企业研究中心主任

  首富的财富管理之道

  《中国慈善家》:你的团队做了很多全球顶尖家族案例研究,去年9月你写过一篇深入比尔·盖茨家族办公室以及他的整个财富管理系统的案例,这篇文章给中国的财富家族带来很多启示。

  高皓:比尔·盖茨是世界首富,但是之前几乎没人深入研究过世界首富的财富是如何管理的。可以说,我们团队在世界范围内第一次对盖茨家族的财富管理系统进行了深入研究。我们在这篇案例中回答了两个问题:一是,为何比尔·盖茨自1995年登顶福布斯首富以来,能够多年保持世界首富地位?二是,盖茨身家900亿美元,捐给盖茨基金会近400亿美元,这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私人财富,这将近1300亿美元的财富是如何管理的?

  盖茨在近30年间有超过一半的时间位居世界首富,这是非常罕见的。因为任何行业都有高峰和低谷,而资本市场对于每个行业的估值也会风水轮流转。就中国而言,零售业估值高时黄光裕就是首富,房地产估值高时王健林就是首富,而食品饮料业估值高时宗庆后就是首富。因此,要想长久地保持首富地位是非常困难的,IT行业也不例外。如果比尔·盖茨只是微软的大股东,他又能不能做到如此长久地保持世界首富的地位?

  比尔·盖茨如何管理如此巨大的财富?我们发现,在盖茨900多亿美元身家中,微软的股票只占了八分之一,而八分之七的财富跟微软并没有直接关系。那么,这些财富是如何构成的?我们经过深入研究发现,盖茨是通过一家极其低调的家族办公室(Family Office,FO)——瀑布投资(Cascade Investment)来管理其富可敌国的家族财富的。

  作为第一代创业家,比尔·盖茨早期的财富主要来自于微软,过于集中在科技行业。瀑布投资的主要目的就是分散投资,减少盖茨对科技行业的风险敞口。在财富与慈善两大领域中,盖茨家族办公室发挥了重要的中枢作用。

  盖茨通过三个管理主体——比尔与梅琳达·盖茨基金会、比尔与梅琳达·盖茨信托基金和瀑布投资,对其家族实业资本、金融资本和社会资本(慈善事业)实现了全面、系统的管理和覆盖。

  盖茨在微软上市后的多年间,有纪律性地减持了公司股票,所得现金分别注入比尔与梅琳达·盖茨信托基金和瀑布投资。由于信托基金有义务为完成基金会慈善目的而提供任何金额的资助,基金会实际被认为拥有信托基金的受益权。在会计处理上,信托基金被合并入基金会的资产负债表中进行管理。

  《中国慈善家》:这种做法对国内的家族企业来说是比较新的。

  高皓:国内家族企业的资产大部分集中于单一行业或企业,跟早年的比尔·盖茨相似。在成功创业数十载后,第一代创始人都不可避免地逐渐从经营岗位上退到幕后,或将家族企业传承给有能力、有意愿接班的下一代;或交给职业经理人;或将其变现为金融资本,投入家族的下一个事业领域。

  我们估计,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四百位企业家,可能超过一半都看过盖茨这篇案例——因为在我们随后的调研中,多位上榜企业家都曾表示看过这篇文章,还有一些上榜家族专门请我去讲课。大家都希望能从世界首富先进的财富理念和实践中,获得对自己家族的启示。

  盖茨基金会在2016年11月委托清华五道口全球家族企业研究中心作课题研究,旨在回答盖茨先生非常关心的问题:中国超高净值家族是如何思考大额捐赠的?我们知道盖茨和巴菲特共同发起了捐赠誓言(Giving Pledge),鼓励全球身家超过10亿美元的富豪在有生之年捐出一半财富。这个倡议在全球范围内非常成功,已有160多位净资产在10亿美元以上的富豪加入,但是在华人世界响应并不多,到目前仅有4位华人参加。

  五年前,盖茨和巴菲特来到北京,想跟中国家族交流财富理念,但中国企业家的响应似乎并不积极。盖茨希望了解,中国企业家在考虑公益慈善时,会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哪些因素会促进大额捐赠,哪些因素会阻碍大额捐赠。我们初步研究发现,政治、经济、文化、法律、税务、信仰等多个维度都会对中国超高净值家族的捐赠动机和行为产生影响,需要从不同的层面深入分析。

  《中国慈善家》:中国的财富家族面临着如何有效进行财富传承的问题,可是财富传承在全球范围内成功率都是非常低的。

  高皓:中国家族传承的成功率可能更低。民企的发展尤为不易,如果已经做到很大规模,却仅仅因为传承问题(而垮掉),是很可惜的。海鑫钢铁的快速衰落让人扼腕叹息,但这种实例将在未来大量出现。如果我们能够通过研究帮助中国民营企业做好传承,不仅对于一个家族、一个企业或是成千上万的员工及其家庭很重要,而且对于中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对整个社会和国家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们提出了家族传承的六大资本模型:产业资本、金融资本、人力资本、家族资本、社会资本、智慧资本。比如人力资本。在家族每一代当中,都需要有能力强的家族成员,能够不断地开拓疆界、吐故纳新——因为外部环境不断发生剧变,科技也在不断创新,家族下一代如何能保持旺盛的创造力和企业家精神?

  再如社会资本。家族如何能够获得不同利益相关方的支持(政府、银行、供应商、客户、媒体、公众等)持续发展?这就需要家族成员能够处理好与各个利益相关方的互信关系,增厚夯实企业的社会资本。国内外多个成功和失败案例表明,社会资本对于家族企业的传承是极其重要的。

  又如家族资本。家族资本对于家族传承有特别的意义,正向的家族资本能够增加家族的财富,而负向的家族资本(如家族成员的争斗、指责甚至官司)则会摧毁家族的财富。家族的高度团结和信任,会使得家族资产在每一代身上都得到增长。我们在家族治理中应用的多种工具,例如家族宪法、家族理事会、家族办公室等,都是在加强家族资本。

  家族传承既需要有治理结构和流程规则,也需要有软性的价值观和文化理念。家族应当主动管理,有所作为。

  我们总结了家族传承的“铁三角”架构:第一,是硬件,例如股权设计、家族宪法、家族信托、家族办公室等等。第二,是软件,因为家族系统在运作过程中,存在大量硬性架构和流程无法覆盖之处,需要家族的价值观、理念、文化来支撑,入心、入脑,才能让家族传承久远。第三,是人,即使有再好的硬件和软件,如果家族下一代的能力和素质不行,最终也会失败。铁三角缺一不可,对于想要成功传承百年的家族,这种系统的观念是非常重要的。

  家族传承就像打牌,需要尽早规划

  《中国慈善家》:在你的调研中,中国的财富家族关于财富传承的思考是怎样的?有什么共性?

  高皓:总体来看,中国财富家族的传承需求是非常迫切的。我经常打比方说,传承就像打牌,越早规划越好,因为本来手里有很多张牌——有不同的组合、各种打法,但是时间越往后,手里的牌越少,可行的选择就越少。所以对于家族来说,如果不提前做充分的规划和准备,到最后就不得不被迫去做选择,而这些仓促的决定往往是无奈的下策。

  传承在家族企业的生命周期中,是很罕见的事情。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第一代创始人在一生之中,只会经历一次传承,就是他把企业或财富“传”给下一代;而从第二代开始,以后各代一生中要经历两次,一次是“承”,一次是“传”。对第一代来说,他完全没有传承的经验,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非黑即白,如果只靠自己懵懂摸索来做传承,风险太大。家族承受不起失败的风险,要学会运用外力,借助外脑。

  家族企业成为一个独立学科是最近三四十年间的事,那时哈佛大学John Davis教授、耶鲁大学Ivan Lansberg教授、西北大学John Ward教授等前辈学者从多个不同学科出发,奠定了家族企业学科的根基。

  很多人说家族传承是一门艺术,但是我们更想说它是一门科学。因为我们确切知道,某些做法一定会导致家族分裂、危机显现、企业衰退,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以身试法呢?欧美的财富家族已经有几百年历史,这些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教训,中国家族为什么不能参考和学习呢?我们看到,明智的中国财富家族,已经在寻求专业的支持和帮助,打开自己的思维和视野,吸收全球家族企业发展的智慧,再结合自身的主观情况和客观条件,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曾经带领清华五道口全球家族企业研究中心团队多次去巴黎实地访谈爱马仕家族。我最欣赏这个家族一位第五代成员说的一句话:“家族企业不是我从父母手里继承来的,而是我从子女手中借来的。”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心态。如果是从父母手里继承来的,那就意味着这个企业是我的,好也可以,不好也可以,我的嘛,为所欲为,随心所欲。可是如果是从子女手中借来的呢?那意味着有一天你要把企业还给下一代,并且当你把它交还到子女手中时,企业要比你从上一代那里接过来的时候做得更好才可以——对得起先人,对得起后人。这是非常简单的一句话,但是爱马仕家族的激情、梦想和责任,就是这样代代相传的。

  《中国慈善家》:中国自古以来其实是很重视家族传承的。

  高皓:中国人常说立功、立德、立言。我们常听到的“富不过三代”,完整版本是“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之家,不过三代。”孟子也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以上这些讲的都是传承。中国的家族传承还有很多独具特色的案例,例如江浙地区的义庄制度,与我们今天经常提起的家族信托,有很多共同点。

  中国历代王朝都非常注重传承,皇帝把最好的学者请到宫廷里教育下一代,让未来掌管国家的皇子受到最好的教育,才能更好地治国理政。士农工商各个阶层,也都非常注重传承,例如范仲淹范氏家族的传承就非常成功。中国古代的家训、家规,都是非常灿烂的精神遗产,我们今天还能从中得到很多智慧的滋养。

  《中国慈善家》:传承也需要工具,比如家族信托,你认为它是家族财富传承的一个很重要的工具,但是并非“一托就灵”?

  高皓:对。中国财富家族目前还处在财富管理的初级阶段,很多人都有一厢情愿的想法,希望有一台机器,一按电钮,(传承的)所有东西都一键搞定,但这是不可能的。

  家族传承的法律载体有三种基本形式,一是自然人直接持有,二是家族信托,三是家族基金会。后两者的基本理念是把财富和自然人分离,而这种隔离将带来稳定,避免争产,把边界不清晰的责任、权利和利益切分清楚,有利于家族财富的保护和传承。家族信托是企业和财富传承的重要工具,但还需要家族永不停息地精心维护和更新。从来都没有一劳永逸、一成不变的家族传承架构。

  《中国慈善家》:你从2007年开始研究家族企业和家族财富,这十年间,中国的财富家族发生了哪些变化?

  高皓:首先,是产业升级,民营企业创造财富的行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来是房地产和传统制造业为主,而现在,以信息技术、生物制药、先进制造等为代表的新经济则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版图。

  其次,是财富规模的急剧增加。如果大家看十年前的福布斯富豪榜,会发现那时候财富规模如果有几十亿、上百亿,就能排到非常靠前的位次,但现在富豪榜前列的身家都已经上千亿了。虽然这其中也有通货膨胀等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中国经济本身发生了重大变化。另外,一代企业家年纪大了,很多二代已经在家族企业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有的接任了CEO,甚至是董事长。这都是我们看到的新变化。

  再有一点,家族管理和传承财富的意识在迅速增强。原来找到我帮助规划家族财富的大多是传统产业的一代企业家,可是从今年开始,一些非常成功的80后创业家、身家数十亿美元的新经济领袖,也来找我咨询家族办公室的战略和架构。新一代企业家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他们和老一辈企业家有很多不同。总的来说,新经济企业家思维更开放,学习更快,而传统产业的一代企业家也是非常敏锐的,韧劲更强,只能说他们的特点和需求不同,相同点是,他们进步的速度都很快。

  传承是财富的意义,公益是财富的归宿

  《中国慈善家》:有人说家族信托更像坟墓里伸出来的手,会在百年之后,依然影响着家族企业的发展。对于后代来说,这算不算一种阻碍?

  高皓:这个问题要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家族在传承时,首先要识别家族的DNA,也就是,我的家族和别人的家族究竟有什么不同,好的地方在哪里。只有充分地了解自身才能谈到传承,如果连自己的家族文化是什么都不清楚,又何谈传承呢?而家族DNA识别的建立,需要从第一代就打下根基。

  为什么富不过三代?因为如果在第一代向第二代传承的过程当中,没有建立并强化家族的DNA,家族很快就会散掉。物理学中讲的热力学第二定律,熵是不断增加的,这个自然规律在家族传承中同样适用。我们可以把家族在传承中做的所有工作,看成是用人为的努力,来抵抗自然力量对于家族传承的侵蚀。

  另一方面,我们发现华人家族在传承中存在两个共同特点,一是财产永不分割,二是财产永不外流。以新鸿基为例,第一代创始人郭德胜希望通过家族信托的刚性结构,把三兄弟强行捆绑在一起,结果反而给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家族传承无法预料,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环境会发生多大的变化,都是不可预知的。这种限制在面临突如其来的变化时,反而会给家族带来掣肘,给传承套上枷锁。

  家族传承要扬长避短,既要识别、树立、弘扬家族的DNA,也要避免家族信托等工具成为传承的绊脚石。

  《中国慈善家》:家族财富传承中,慈善也是一个战略方向,越来越多的企业家开始注重散财之道,包括前面我们提到比尔·盖茨的捐赠誓言,如果更多富豪加入捐赠誓言,这对全球慈善会产生一个怎样的影响?这是不是关于财富认知的进步呢?

  高皓: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究竟什么是财富的本质?值得每一个人静心思考。我想从两个方面回答:传承是财富的意义,公益是财富的归宿。

  传承是财富的意义。如果你确切地知道,你所创造的所有财富在三十年之后将全部消失(事实也是如此,古今中外大多数家族都没有办法成功地把财富从一代传给二代,二代传给三代),那么你今天会不会换个活法?

  王健林在清华经管演讲时曾说:“什么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富贵险中求……”可以说,中国很多的民营企业家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财富在二三十年之后都会消失,你是否要换一种活法?很多企业家都是只有事业,没有家庭,如果一切很快将归于尘土,你还要那么坚持执念吗?所以道理反过来讲,我们要做好传承,因为这是财富的意义。

  公益是财富的归宿。当你拥有了巨大财富以后,财富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告诉我们,在物质方面登上了顶峰之后,下一步就是更高的精神追求。而当财富积累的速度远远超越了消费的需求,那种炫耀式的消费又有什么意义呢?

  巨富本身意味着家族将面临社会多重力量的巨大压力。洛克菲勒的顾问弗雷德里·T·盖茨的警示振聋发聩,他对洛克菲勒说:“你的财富越滚越大,像雪崩一样到来。你必须捐得比挣得更快,如果不这样做,财富就会压垮你、你的孩子和你孩子的孩子!”而大作家巴尔扎克更是毫不留情地说:“一切巨大财富的背后,都隐藏着罪恶。”

  古今中外,只有公益才是财富的归宿。当然,做公益并不意味着马上就把所有钱捐掉,家族可以用更明智的做法,持续地为社会做出贡献,例如洛克菲勒家族的慈善已经连续做了几代,而比尔·盖茨通过公益基金会、慈善信托等方式,让公益和慈善的精神跨越时空、无远弗届。

  更为精妙的是,传承也好,公益也好,并不是割裂的、对立的,我们看到世界上很多成功的家族在这两个领域存在很大的交集。

  很多成功的百年企业都是由家族基金会来控股的,例如印度最大企业之一的塔塔集团、瑞典最大家族之一的瓦伦堡家族,实现了传承和公益的完美结合。而这,也应该成为中国财富家族开始思考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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